文/陈明(艺术批评家、美术理论研究员)
在今天,影像的泛滥已使视觉经验趋于饱和。风景,作为被反复再现的对象,其视觉新鲜感早已耗尽。摄影、视频等媒介似乎穷尽了对自然的描绘,这使绘画中的风景面临着被快速“观看消费”的危机。在此背景下,来自河南,现居英国贝尔法斯特的当代艺术家李琳(Lin Li)在贝尔法斯特Room2艺术空间的个展《Across Eurasia, Encountering Ulster》,并未试图重建风景的视觉吸引力,而是转向对绘画本体的质询:当风景的“可识别性”被消解,绘画能否转化为一种直接的“感知经验”?
本次展览中的作品,彻底放弃了传统风景画的完整性与空间秩序。山体、道路与地标始终处于未完成的碎片化状态。透视被有意扰乱,画面拒绝提供清晰的叙事路径。这使得观者无法“识别”一处风景,只能“遭遇”一场持续的视觉事件。观看行为因此被阻滞,从快速的认知消费,被迫转向缓慢而费力的身体性感知。
李琳的做法与风景画传统有很大不同。印象派追求捕捉瞬间的光和色。李琳的目标不同,她不是要重现外部世界的印象。后印象派将风景转化为内心情绪的象征。李琳比他们更进一步。她把“感知”这个过程,直接变成了对材料的操作。画布上的颜料很厚重,能看到刮擦的痕迹,笔触也反复出现。这些共同形成了一个表面。这个表面具有物理上的“阻力”。在这里,绘画不再是一扇观看世界的窗户。它变成了一个特别的场地。观看者需要用视觉去“触摸”它,也需要花费时间去“穿越”它。
由此,风景的古典意义被彻底重构。它不再是被观看的“景观”,而成为观看得以发生的“条件”。在李琳的画面中,颜料的堆积与色彩的冲突,制造出一种内在的不稳定节奏。这种节奏不导向和谐,而是持续地打断视觉的流畅性。正是通过这种“打断”,风景脱离了其作为文化符号或地理标识的负担,还原为一种前认知的、身体可感的原始震动。
然而,这种高度物质化、反再现的路径也蕴含着其内在风险。当颜料的密度与形式的自足性趋于极致时,画面便游走在抽象形式主义的边缘。风景的经验维度,有可能被压缩至纯粹的物理表面,从而切断与“地点”(如标题所示的欧亚与阿尔斯特)的具体关联。这尖锐地揭示了当代风景绘画的一个核心困境:在拒绝成为世界的图像之后,绘画如何避免沦为自我指涉的形式游戏?
李琳的创作没有回避这个难题。她反而将它作为创作的动力。她的作品更像是一场持续的谈判。这场谈判在形式与体验、封闭与开放、材料的独立性与世界的痕迹之间展开。展览标题提到了跨越欧亚与阿尔斯特。这种地理跨度,并不是为了讲述文化融合的浪漫故事。实际上,它暗示了另一种可能:这种独特的感知经验,正是在地域的位移和文化的差异中逐渐形成的。
最终,本次展览并未提供任何确定的解决方案。它的价值恰恰在于这种克制的开放性。通过将风景解构为材料、节奏与不稳定结构,李琳的绘画实践,将那个悬置的问题持续抛给观者:当绘画不再描绘风景,它能否让我们以全新的方式,重新学会“观看”,乃至重新体验我们自身与世界的联结?在这个意义上,展览本身构成了一个有效的思想提案,为当代风景绘画的思考,开辟了一条充满阻力却值得探索的路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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